台灣健保的未來：飲食模式能扮演什麼角色

I 深度報導

一碗泡麵，如何改變了我對健保的想法？

我的鄰居張伯伯今年七十三歲，退休前是國中老師。去年冬天，他因為持續失眠和情緒低落，第一次踏進精神科診間。醫師開了藥，但張伯伯跟我說：「吃藥讓我好一些，可是我總覺得，光靠藥好像不夠。」

那天下午，我陪他去超商買午餐。他挑了一碗泡麵、一包肉鬆麵包、一罐含糖咖啡。我看著他的購物籃，突然想到最近讀到的一篇發表在《英國醫學期刊》（BMJ）上的大型研究——超加工食品與憂鬱風險之間，有一條清楚的線。

這讓我開始思考一個更大的問題：台灣健保每年花在精神醫療上的費用不斷攀升，如果飲食真的能預防或改善心理健康問題，那我們的健保制度，是不是忽略了一個重要的支點？

超加工食品如何悄悄影響我們的心理健康？

超加工食品攝取量最高的族群，憂鬱風險比最低族群增加約 20-50%，即使調整了體重、運動量和社經地位等干擾因子，這個關聯仍然顯著。這是 2024 年發表在 BMJ 的一篇傘型回顧得出的結論，研究團隊由 Lane 等人主持，系統性地整合了多篇流行病學統合分析的結果。

超加工食品（ultra-processed food）是指依據 NOVA 分類系統被歸入第四級的食品，包含人工添加劑、防腐劑、乳化劑等成分的高度加工製品。簡單來說，就是超商貨架上那些保存期限很長、成分表很長的東西——泡麵、零食、含糖飲料、冷凍微波餐。

研究指出，超加工食品可能透過三條路徑影響心理健康：促進體內慢性發炎、破壞腸道微生物的平衡，以及造成營養素置換——當你吃了太多加工食品，自然就吃不下足夠的蔬果、全穀和魚類。

不過，我必須誠實說，這篇研究有一個重要限制：它整合的是觀察性研究，只能告訴我們「相關」，不能直接證明「因果」。也許是已經有情緒困擾的人更傾向吃加工食品，而不是加工食品導致了憂鬱。這個雞生蛋的問題，科學界還在釐清。

吃對食物四週，壓力真的會變小嗎？

「養菌飲食」介入 4 週後，受試者的感知壓力量表分數顯著降低（p = 0.03），而且飲食遵循度越高的人，壓力降低越明顯。這是愛爾蘭科克大學 Berding 等人 2023 年發表在《分子精神醫學》（Molecular Psychiatry）期刊上的隨機對照試驗結果。

所謂「養菌飲食」（psychobiotic diet），是指刻意增加能滋養腸道好菌的食物——大量蔬果、全穀類、發酵食品如優格和泡菜。這些食物含有豐富的膳食纖維和益生菌，能改變腸道微生物的組成。

研究團隊發現，遵循養菌飲食的受試者，腸道中雙歧桿菌（Bifidobacterium）等有益菌種的相對豐度增加了，色胺酸代謝途徑也出現變化。色胺酸是製造血清素的原料，而血清素正是調節情緒的關鍵神經傳導物質。這條「腸—腦軸」的路徑，越來越被科學界重視。

我覺得這個研究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的簡單：不需要吃藥、不需要特殊補充品，只是調整日常飲食。不過要注意，這個試驗的樣本量不大，屬於初步證據，受試者也是健康成年人而非精神疾病患者，能否推廣到臨床族群，還需要更多研究。

飲食、運動、睡眠——為什麼精神科需要「生活方式處方」？

高品質飲食，特別是地中海飲食模式，可穩健降低憂鬱症風險，且初步臨床試驗支持飲食介入能改善已確診的憂鬱症。這是 Firth 等人 2020 年在全球影響力排名第一的精神醫學期刊《世界精神醫學》（World Psychiatry）發表的統合回顧結論。

這篇研究的格局很大。它不只看飲食，還整合了運動、睡眠、戒菸等生活方式因素對精神疾病的影響。結論很清楚：這些因素之間有協同效果。換句話說，光改善飲食有幫助，但如果同時顧好運動和睡眠，效果會更好。

飲食影響心理健康的機轉是多重的——抗發炎、調節腸腦軸、降低氧化壓力、促進神經可塑性。研究團隊因此呼籲，應該將生活方式醫學整合進精神科的常規照護中，而不是只依賴藥物。

這讓我想到張伯伯的情況。他的醫師開了藥，但從來沒有人跟他聊過飲食。不是醫師不在乎，而是在台灣健保體制下，門診時間平均不到十分鐘，要談吃什麼、怎麼吃，實在太奢侈了。

台灣健保的精神醫療帳單，飲食介入能幫忙減輕嗎？

台灣全民健保是世界上最受讚譽的公共醫療制度之一，但它正面臨嚴峻的財務壓力。精神科相關支出逐年成長，抗憂鬱藥物的使用量更是持續攀升。如果飲食介入真的能預防部分精神疾病，或者減少藥物需求量，這對健保的財務永續性將有深遠影響。

當然，從「研究顯示飲食有幫助」到「健保給付營養諮詢」之間，距離還很遠。目前台灣健保對營養師諮詢的給付主要限於糖尿病等代謝疾病，精神科患者幾乎無法透過健保取得飲食指導。

但改變正在發生。澳洲已經將飲食介入納入憂鬱症臨床指引的輔助治療選項，英國的 NHS 也開始試辦「社會處方」（social prescribing），讓醫師可以「開」烹飪課和社區菜園給心理健康患者。這些國際經驗值得台灣借鏡。

我在想，如果張伯伯的精神科醫師，除了開抗憂鬱藥，還能開一張「飲食處方」——少吃超加工食品、多吃發酵食品和蔬果、每週至少吃兩次魚——會不會讓他復原得更快、用藥量更少？

專家與學會怎麼看？

國際營養精神醫學學會（ISNPR）在其臨床指引中，已將飲食改善列為精神疾病預防與輔助治療的重要策略，並特別強調地中海飲食模式的證據最為充分。世界精神醫學會（WPA）近年也多次在年會中設立「生活方式精神醫學」專題，呼籲將飲食、運動和睡眠納入精神科常規評估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Firth 等人在《世界精神醫學》的回顧中明確建議，生活方式介入不應被視為藥物治療的替代品，而是作為「附加治療」（adjunctive treatment）整合進現有的照護模式中。這個立場非常務實——沒有人說不要吃藥，而是說，在吃藥的同時，飲食和生活方式的改善可以讓治療效果更好。

台灣精神醫學會目前尚未發布專門針對飲食介入的臨床指引，但近年已有越來越多台灣精神科醫師在臨床中融入營養評估。這是一個值得期待的方向。